
潮新闻客户端洪铁城

天没大亮就醒过来,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位老朋友。一位找不出半毛六亲九眷关系的朋友,不同学,不同乡,原先十万八千里不认识的朋友,姓艾名定增。
初次见面于1985年12月初的花城,在“全国繁荣建筑创作学术座谈会”上。但记不起当时初见时的情景了。真的。
只记得他个子不高,黑发如盖,皮肤较白,穿着随便,瘦,有点罗圈腿,脖颈沧海桑田着曾经的艰辛。比我大七岁。巨精干。嗓门高,脸上堆满笑,特随和。
忘不掉那次他的论文《岭南建筑学派与齐康研究中心》没入选,但享受“正式代表资格”出席会议。同例是《世界建筑》大主编曾昭奋,论文《中年建筑师的创作实践及其启示》没入选,也给了“正式代表资格”。
据说27篇入选论文是从400多篇稿子中评出来的。我的论文《建筑美的探索》碰巧入选了。同时入选还有重建工建筑系主任李再琛、天大建筑系主任聂兰生、南工建筑系主任鲍家声、同济建筑系主任卢济威,以及后来成为院士的北京熊明和马国馨、西安张锦秋、上海戴复东、杭州程泰宁、新疆王小东等。此外还有北京的布正伟、顾孟潮、王明贤,上海的唐玉恩、潘玉琨、蒋智元、张耀曾,重庆的唐璞,南京的王文卿,哈尔滨的李行等等,一个个在业内都大名鼎鼎。再之有国家建设部副部长、曲阜阙里宾舍设计师戴念慈,国家建设部设计局长张钦楠,中国建筑学会秘书长龚德润,北京人民大会堂总建筑师张镈,中国历史博物馆总建筑师张开济,同济大学著名教授、方塔园设计者冯纪忠及担任本次会议论文评委的重建工建筑系白佐民教授,多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休会时一个个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或挤在一起合影,忙得不可开交,很难有时间单独与某个人深谈。艾不例外。

1987年春,我们《东阳建筑》编辑部与南工、重建工、同济大学建筑系联合举办“全国首届建筑评论会”——想不到被《中国市容报》评为1987年“中国建筑十大新闻”之一,艾定增来了,在会上做了《评布正伟“独一居”建筑设计》的报告,很精彩。但我忙于繁冗的会务,没与他单独交流。
1993年春,应江西朋友之邀,我与张抗抗、杨永生、叶廷芳策划在南昌滕王阁举办中国著名作家与著名建筑师参加的“全国首届建筑与文学座谈会”,艾定增也参加了。但因为我是会议专职秘书长,里里外外忙,加之主编每天一期的《会讯》,焦头烂额的,所以也没能与某位深谈一下。
是年6月2日,艾定增寄我一本他与梁敦睦主编的书,书名是《中国风景园林文学作品选析》。好家伙,着着实实地把我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
因为在书中我读到一位大学风景园林系副教授精深的专业功底,同时还让我知道了一位大学风景园林系副教授在古典文学方面有十分惊人的造诣。了不得!

在书的“前言”中,他从“风景园林文学对欣赏风景园林美的启示”,写到“风景园林文学提供品评园林艺术的方法”,再到“风景园林文学为风景园林设计规划提供借鉴”,然后到“风景园林文学为园林艺术提供高雅的意境”和“风景园林文学中保存着许多珍贵的园史资料”,及其“风景园林文学还直接为风景园林添景增彩”等等,每章每节都写得合情合理,十分精彩。
他看到我的小文章《雨走徽州城》后,专门打电话夸赞说是可以选进语文课本的美文。其实读了他送的书,我发觉他的写作功底比我高一百倍。
在书中他写着“风景园林中的一盆盆景、一块奇石、一脉清泉、一株花木、一座建筑物、一个景点景观等等,如果没有文学的品题渗透,将会不胜寂寞”,把“文因景传,景因文显”的因果关系用几十个字就写明了,笔力非同一般。
1989年他的论文《天坛发微——兼论中五几美学思想》,16000多字,被顾孟潮、王明贤、李雄飞编入《当代建筑文化与美学》。定增兄在文中引用了《山海经》《楚辞》《列子》《墨子》《老子》《淮南子》《搜神记》《左传》《穆天子传》《史记·封禅书》《述异记》《卜辞》《说文》《九歌》《东君》《尚书》《诗经》《说文解字》《大周封祀坛碑》《礼记》《汉书》《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南宋乾道临安志》《考工记》《逸周书》《三辅黄图》《云门大卷》《中国古代建筑史》《中国诗史》以及朱熹《语类》、纬书《春秋元命包》、郭沫若《先秦天道观之进展》、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宇宙论》、摩尔根《古代社会》甚至《三国演义》等四五十部著作的条文,进行了旁征博引,可见阅读面之宽广,研究之认真。坦白地说,其中有些我连书名都第一次看到。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他先后在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景观园林新论》等著作,其中《西萨·佩里》(与人合作)被出版社列入国外著名建筑师丛书。此外1991年在台湾《空间》杂志连载《风水钩沉》,轰动海峡两岸。因为其一,他没有停留于玄学批判或神秘化解读,而是以实证的方法,指出风水术的产生根植于人类求生的本能,是一种在特定自然环境中形成的独特文化现象;其二,他将风水研究提升到“中国建筑人类学发源”的层面,为理解中国传统建筑与环境观念提供了一个科学而理性的分析方向与框架,在当时是极具开创性的。我钦佩之甚!


有一年,他把我请到他们武汉城市建设学院(后并入华中科技大学)去。
一聘我出任他们风景园林系兼职副教授——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属罕见之例。
二请我为他们师生讲论文写作和《中国江南园林十大批判》——因为此文在《风景名胜》杂志发表后引起轩然大波,杂志社专门开辟专栏进行大讨论。在文中,我写了中国江南古典园林极为精美,已像唐诗宋词一样登峰造极。但是它的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之类小尺度小比例的经典设计手法,已经不适于现代人成群结队游赏的需要了。据主编说大讨论收到六七十篇文章,有好多提出反批判,有不少文章表示支持,甚至有人还把我的观点写进园林设计的教科书“后记”中,认为对现代园林景观设计,有启发性。艾定增等对我的观点甚为肯定,专门为我的报告会做了大海报。
但他与我,也有观点截然不同之处。
有一天晚上他约我单独交谈,说系主任是学土木的,对风景园林规划设计一窍不通。而且对他这位分管教学的副主任管得太死,连外出参加学术活动都不甚支持。
他说想把系主任轰下台。我劝他千万别激动。我说系主任其实不好当,得管全面,连教职员工及学生的吃喝拉撒都得管,挺烦人的。
他说他有浑身的解数没处使。
我说你当系副主任,专职负责教学,上好课,空闲下来可以著书立说,比较轻松。
他说这种轻松自由,其实是人才浪费。
我说我在县建工局、县建总公司当副职,也是“弼马温”一样的没意思,因此曾跑到分管干部的市委副书记那里要求辞职。副书记听了说:你傻呀,有个职务,用车、报销都方便,如果没有这个职务,这些方便就没有了。副书记劝我,你只管埋头做你的研究工作,写你的文章,不想参加的会可以不参加。
艾定增率真至极,听了我的劝告后说:那再看看吧。
隔了两年他终于耐不住寂寞,远走高飞去了海南岛。

左二艾定增,右二吴伟,右三吴国力,在杭州召开的“世界华人建筑师协会年会”上。
他是特别有个性的人,有不同观点,不管对方是何方人士,也不管对方能不能接受,他都会说出来,连珠炮一样,不让人。据说打成右派,就是此因。
1986年春,“现代建筑创作小组”召集人吴国力在贵阳搞活动,我与艾定增、彭一刚、邢同和、潘玉琨等都应邀去了。有一天他与同住一个房间的合工大汪教授大吵大闹,不知为什么,谁劝也没用。结果弄得分房而住,像小孩。
远走高飞到海口后,他在华南热带作物学院创立了园林系,当了系主任,招了首届本科生30名。他连续给我写信,希望一起办学去。可是我胆小没去。想不到没多久又与领导闹出矛盾,毅然宣布“下海”。这是1992年的事情。
据说“下海”在海南搞得风生水起,主持了不少大项目设计,先后任职或兼职于华中科技大学、北京大学、深圳大学、重庆大学、同济大学等,并受聘于国家建设部房地产研究所。他又连续给我写信,希望一起共谋大业。我胆小如鼠,又不敢答应。
2011年他从上海返回海南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兼任海南省工商联项目总顾问。他怪怪的行踪和他热衷的方向,叫人匪夷所思。
新世纪伊始,艾在香港注册创办了“中国旅游规划设计研究院”,内地总部设在深圳。2005年4月18日他给我寄来了“高级顾问”的聘书。
最后一次见面是2007年。他与吴国力等参加“世界华人建筑师协会年会”,在杭州。他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参加这个协会并出任理事。我去了,但没答应入会。
他说他创办了“城市特色学术委员会”,自己任顾问,特聘同济大学吴伟教授任主席。他问:你怎么样?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面对“千城一面”的城市化浪潮,艾定增率先认为“城市文化竞争力决定了城市的生死存亡”,而“城市特色”正是这种竞争力的核心象征。他因此提出规划师同时应该是“人类发展总策划师”的建议。怪怪的叫人匪夷所思。
夏昌世于1957年首次提出“岭南建筑”概念,林克明于1932年因创办南方第一个建筑系而被称为现代岭南建筑学派创始人之一。但是,真正将岭南建筑学派主要成就与特征归纳出“宁变勿仿,宁今勿古;追求意境,力臻神似;因借环境,融为一体;群体布局,组合空间;清新明快,千姿百态;室内设计,丰富多彩;景园文脉,推陈出新;神似之路,殊途同归”八大特征的,是艾定增1989年写的《神似之路——岭南建筑学派四十年》一文。
那年广州会议期间我去参观过岭南传统建筑代表作“陈氏大宗祠”。其灰塑、陶塑、砖雕、彩色玻璃等,美得让我发呆。而木雕,更是中国四大木雕之一——潮州木雕的代表作。所以我对艾文中“室内设计”一条特别有感觉。而许多条,艾文用“宁变勿仿”“力臻神似”“推陈出新”和“神似之路,殊途同归”等,一再强调新的岭南建筑在继承传统风格的基础上一定要注意“神似”而不是“形似”。他建议以体现文脉意识为重,提倡对传统的继承应与世界潮流同步。高见!我特为之大大点赞。
艾定增走掉虽然好多年了,我觉得不能不写写他。
我把此想法告诉好友张学栋(创立了图像思维学说,曾获美国加州、内华达州人文艺术奖项和乔治·科兹梅茨基跨学科奖,被国际跨领域高级研究院聘为院士),他也是我与艾共同的好朋友。几十年前学栋受艾定增慷慨激昂的远景描述而感召,放弃四川德阳建筑设计院工作直奔海南岛华南热作学院一起工作,而且还一起参加过不少学术活动,彼此称兄道弟的忘年交了好多年。他知道我想写写艾定增,立马翻箱倒柜找出一份重要材料发我——“中华国粹国学文化讲坛简介”。上写着——
艾定增教授(梦梵居士)主持。时间:2007年5月7日起,地点海口。
艾教授祖籍江西婺源,外祖籍江西临川。幼年失恃,乃从母姓。四岁入塾,六岁学经;天赋聪明,才华洋溢。经史子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不涉染。十岁出塾,塾师曾题赠曰:
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博览今古,融贯中西。经纬天地,纵横宇宙。
艾教授十岁入中学。但寒暑假期仍回乡入塾。十五岁前,曾遍游吴越荆楚。中学时就读于贵溪中学、上饶中学等校,追寻陆象山、朱熹等心学、理学大师之遗踪,省悟身心性命之学。对临川先贤王安石、晏殊、晏几道、汤显祖之文章诗词,尤为深爱。
大学时师从龙非了居士,研究禅学、道家及医卜星相和地理风水。曾访江西云居寺面谒虚云老和尚求教。特殊时期,下放“五七”干校时,潜心攻读《周易》《内经》《本草》《金丹》《青囊》《坛经》《老子》《甲骨》等书,自得其乐。
上世纪八十年代,艾教授参与创办了中国第一个风景园林系,并开讲“中国风景园林文学”和“中国古代艺术史”等具有开创性的课程。
同时,艾教授又大力引进西方人文科学,并主讲“文化人类学”“环境心理学”“后现代艺术哲学”,参与创办环境艺术沙龙等活动。
1992年,艾教授下海,在将中国谋略文化用于商业经营管理上努力耕耘,开拓创新。其间走遍全国,浏览欧美东南亚,实践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心愿。
现今应海南、上海各地好友之邀,艾教授决定开办并主持“国粹国学文化讲坛”。希望通过这一创举,能为弘扬中华文化作出贡献。
中国和平发展吸引了全世界关注。海内外学习中国文化的浪潮已经兴起。中华文化的再学习,可以有助于个人对宇宙、人生、事业、学问、修养的认识进步提升。中国文化特别重视悟性与智谋,这也是艾教授治学的灵魂。他认为无论从政、经商、治学,都要重视悟性与智谋的运用,才能提升自己的软竞争力。而软竞争力是知识经济时代的最终较量和决胜之本。学习既是一种投资,又是一种收益。我们愿与海内外同仁,共襄此举,把这个讲坛办好,并走向世界。
这是中华国粹国学文化讲坛组委会秘书处公布的文档,千真万确。
就这么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艾定增,1935年生,1958年毕业于华南工学院建筑系。在武汉城建学院、华南热带作物学院风景园林系时,教授园林设计、造园学、城市景观艺术、中国古代风景文学、环境艺术导论、环境艺术心理学等课程。
也曾经作为建筑组组长参加过石林风景区规划,主持过昆明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和鸡公山风景名胜区规划。
1980—1989年间,在《建筑师》《建筑学报》等刊物上发表了关于建筑心理学、符号学、美学方面的论文50余篇。
但是,很多人对他不了解,不理解,甚至误解。据说连家人,他也把关系搞僵了。2017年去世时,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
艾兄定增老友呀,而我却敬你,爱你;今天借你塾师赞语为题写你。
在九泉之下,你的在天之灵,可知乎?
2026年10月14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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